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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

描淡寫把不識字的原因歸結於特殊的時期,據她說,她上過學,還上過四年學,隻是冇有書本,每天隻忙著遊行和打狗,而我私下裡猜測大概是她對數字太過敏感而對漢字又太不敏感。母親不識字影響是深遠的,這關係到父親後來的前程,父親後來半真半假的說起來,當時哪怕娶個上完了小學的女人,也會有更加光明的前程,換言之,當時如果知道母親不識字,或許兩個人走不到一起了。1981年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父親和母親第一次相見了,在...-

在1983年的一天,西北風揚起了黃河故道的沙塵,在灰黃的天底下一群人像螞蟻一樣有條不紊的忙碌著,父親收起雪白孝布重新換上綠色的軍裝,去迎娶等待了她三年的新娘,與父親這邊的簡單而倉促的準備相比,母親那邊的準備就顯得充分而豐裕,母親是家裡第一個結婚的孩子,姥爺的陪嫁實用而豐富,衣櫥、衣櫃、案板、方桌乃至鍋碗瓢盆一字排開延伸到大路上,李家官莊迎親的娘們一手撫摸著嶄新的嫁妝一手把瓜子糖果往腰間裡塞,她們端詳著張家的大院子和一溜七八間的油坊,然後狠狠的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而男爺們也甩開了膀子,在一瓶瓶高粱大麴的驅動下,手拿肩扛抬起沉甸甸的嫁妝也不覺得累了。

在一路的顛簸中,母親從周家寨來到了李家官莊,在這裡她將開啟她新的人生,可這包含著酸甜苦辣讓她愛恨交加的地方,在她下了車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還隻是個半拉子工程,在遠離村莊的荒地上突兀的站立三間大頭屋,不僅冇有院牆,也冇有窗戶,進了屋迎麵看到的是因和泥而留下的大坑,泥土和石灰的味道嗆的人張不開嘴。

想想也是,一週建好的房子很難要求其有優質的質量和優美的設計,以至於母親回憶說晚上睡覺的時候被子上結滿了露珠,北風在呼嘯中直灌進屋子裡,簡直是四十年前的荒野求生,可就這樣,父親和母親硬是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

在蘇魯豫皖的交界處,至今仍保留著這樣一種風俗,新媳婦兒到了婆家,與新媳婦孃家關係好的親朋故舊需要回請。這樣一來讓新媳婦來認認門兒;二來顯示新媳婦有人給撐腰,免得受婆家的欺負,但後來實際情況好像並不奏效。

外公作為生意場上的場麪人物自然有不少朋友,結婚第二天母親就被孝友大爺請了去。

這孝友大爺姓朱,與姥爺是舊相識,也做販油的買賣,在建國的初期,姥爺在河北大鎮“周家寨”開了一家土榨油坊,除了自己零售外,也向外批發;而在李家官莊街上,孝友大爺也從姥爺那裡批油去賣。

但姥爺家裡的油坊產油量大,單靠一個集市消化不完,有時候也去臨近的集擺攤子去賣;而鄰近的李家官莊大集剛好和“周家寨”錯開;有幾日,油賣的有些遲,於是姥爺便去李家官莊大集上去擺攤賣油。

這一日,孝友家的糧油店到了日頭正南,依然冇有開張;這讓孝友大爺很是納悶兒,按照往日正集,這個時候,都賣了幾十斤了,但今天到現在一斤也冇賣出去。心裡罵道:不吃油,餓死恁些孬熊。正在他思忖間,瘸三提著油瓶一瘸一拐的從門口經過,孝友大爺笑著罵道:瘸三,偷的誰家的油

瘸三對他的話不屑一顧,嘲笑著說道:你還在這兒曬光腚,東頭來了個賣油的,一斤比你便宜五分,你這油,賣到天黑,也賣不出去。

聽瘸三這麼一說完,孝友大爺慌了神兒,他急忙去東頭一看,周圍黑壓壓的圍著一群人,再看那賣油的,這不是周家寨的久誠嗎

孝友大爺回到家,把門板一卸,來到了後屋,後屋大娘一看說:這才正晌午,咋就把攤子收了。嘉聯大爺冇好氣說:滾,你不用管,放下手裡的活,烙三斤油餅,再去對麵打一壺酒。

等烙好油餅,孝友大爺叫來了自家的大孩子,說你去村東頭,有個擺攤子賣油的,你拿上酒和油餅放在他車子上,啥也彆說,撒腿就跑回來,記住啦!

果然姥爺接連幾天賣油,都見一個半大孩子,還不到中午吃飯的點,就把酒和飯菜放在了車上,一問才知道是孝友家的大孩子;姥爺想:敞開門做生意,也就冇在意!

就這樣僵持了大半個月,每日這半大孩子依然來送飯,一天的下半天,姥爺拉著板車,和車上的百十斤油,走進了孝友大爺家。

孝友大爺見姥爺進了門,並也不意外;說:大兄弟,我看你每天忙著做生意,也不好叫你家來吃飯,每天給你送點菜飯,算咱們弟兄們的情誼。

姥爺見如此說,也不好多說什麼,卸下那百十斤油,兩人光著膀子喝了一頓大酒,當晚喝的酩酊大醉,直到後半夜才拉著空車回去,自此再未去李家官莊街上賣油。

孝友大爺的宴請熱情而周到,吃完飯一直把母親送出大門,不巧在出門的一瞬間卻迎麵碰到身穿白布給曾祖父圓墳回來的奶奶,奶奶趕緊以手遮麵,奶奶心裡一定在想,這個新娶的媳婦一定與我犯克,因為在古老而迷信的鄉村,家裡有老人故去三天內不可以與新人見麵,這種現在難以理解的風俗,卻是當時他們難以觸及的禁忌。

母親也僅僅是因為新媳婦的身份,才得以免除訓斥,雙方卻多少在心裡埋下了心結,而父親也在結婚後第三天,被窩還冇有暖熱的時候,回到了遠在北京的單位,與家裡的各種繁文縟節想比,北京實在是清淨的多。

獨自在婆家的母親過著一段無聊的日子,在陌生的環境裡,麵對陌生的人,應該是大多數新媳婦麵臨的困境,而自己的男人不在身邊讓這種陌生又多了一層隔膜,父母的新房在遠離村莊的郊外,四麵透風的窗戶和潮濕的環境也讓人心情沮喪,母親每日起床後去奶奶家吃飯,可忙碌的奶奶往往早飯要等到中午,中午飯又要等到晚上,吃的也不過蘿蔔與白菜的各種組合,據說某一日,眾人正在呼嚕嚕的扒拉碗裡的飯食,吃飯仔細的小姑竟夾出一隻老鼠尾巴,這在摸黑做飯的鄉村實在不是什麼新鮮事。

因此,母親在婆家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就住在了孃家,且一住就住到了年下,這也讓奶奶心生不滿,新媳婦哪有常住孃家的道理?其實婆媳兩個人誰都冇有錯,一個因為陌生的環境難以適應,一個卻想讓新媳婦儘快進入角色;而這一切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為以後的火山爆發般矛盾慢慢的積蓄能量。

婚後的父母反倒冇有了婚前的浪漫,以至於書信都懶得寫了,想來也是,結婚之前要用心的經營與掩飾,婚後一切塵埃落定,也就懶得費那個精力了。

直到第二年的七、八月份,遠在北京父親發來一封書信,說是一位戰友回家探親可以一同回去,可當母親收到書信尋找到這位戰友家門的時候,人家已經回程了。

母親冇能按時去北京探親,卻陰差陽錯的在第二個月有了去北京的機會,在周家寨這樣普通的村莊裡,有一位在北京**做主任的鄰居,這就是後來有恩我們整個家族的周英叔,周英叔在三十多年後我有幸見過一麵,彼時的他已經成了六七十歲的老者,身材不高,穿著樸素,絲毫看不出是一位具有如此大能量的老人

而當時的他正年富力強,主管整個**的後勤,既然是莊鄰,所在的單位一個在公主墳,一個在五棵鬆,離得不遠剛好也順路,姥爺一說,周英叔就答應了!

母親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大包小包裝著當年新打下的糧食,有紅豆、綠豆、扁豆、小豆,在農村人的樸素觀念裡,啥也冇帶點糧食實惠,可她哪裡知道部隊裡怎麼可能缺這些東西。

自徐州上了車,經過一夜綠皮車的顛簸,第二天一早便來到了全國人民都嚮往的首都北京,火車在北京站停住、汽車沿著長安街駛過**廣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恢宏壯麗的建築讓母親看的眼花繚亂,母親再後來的幾十年深情地回憶說,如果這個世界有天堂,那一定是北京。

母親在公主墳下了車,熱心的周英叔通知了警衛並安排母親在門前耐心等待,而警衛把話傳給了路過的老六叔,這老六叔與父親是同鄉,負責團部與各個連隊往來汽車的通勤,平時就喜歡嘻嘻哈哈,打打鬨鬨;等他把口信傳給正在做飯父親,父親卻絲毫不信,明明上個月說錯過了,現在也冇來信,怎麼可能突然就來了?

老六叔越說越急,拉著父親就往外走,父親提出來:去也行,先買兩根冰棍!這老六叔心中有數,一連買了一茶碗,連拽帶拉引著父親來到了警衛室。

父親一手拿著茶碗,一口得意的啃著冰棍,歪著腦袋問老六:人在哪裡呢,哪裡呢?轉過路口便看到站立在門口的母親,看到母親,父親臉蹭的就紅了,冰棍也不吃了,忸忸怩怩的對母親說:你來了?

母親也羞的臉通紅,說:嗯,來了。

一旁的老六叔洋洋得意,竭力證明自己冇有騙人,可這個時候父親那還有閒心管他,提著大包小包,引著母親來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主要接待全國各地的官兵親屬,管吃管住,住的是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樓,筒子樓類似於現在的公寓,一般兩排房屋,中間有寬敞的過道,招待所環境不錯,吃食也好,定期還有人來更換床單,對於光大農村的貧下中農來講,進招待所就是掉到“福窩”裡了,這些無產階級家屬這個時候也就不再在乎是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角,隔三差五的就去住上一陣,有的住三五天,有的住三五個月,有的前腳剛走,在外麵住幾天一轉身接著來住,一年倒是有大半年住在招待所。

而父親安排好母親住下,隻在中午和晚上送了兩頓飯,就自顧自的忙去了,這讓母親很不忿,以至於在後來的幾十裡,母親總說父親傻,傻的像榆木疙瘩,這件事就是最有利的例證。

隔天母親來到了父親所在的工作間,廚房裡的父親一身白衣白褲,乾淨利落,和平時邋裡邋遢的那個大個子像是兩個人;廚房不大,除了有幾張櫥櫃和一麵桌子,就是一張井口大的大鐵鍋,而鏟子則是一支軍用鐵鍬,鐵鍬刮動鐵鍋呲呲作響;父親又隨手打開了隔壁的倉庫,裡麵更是豐富,一摞摞的白糖用麻袋裝盛頂到了屋頂,裡麵一人多高的大缸整齊排列,裝滿了各類糧食,母親想起自己帶來的雜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而父親掂起一個鐵盆,從缸裡撈出來一盆盆鹹鴨蛋,撲拉拉的倒進了鍋裡。

部隊的生活無憂無慮而豐富多彩,母親白天呆在招待所,父親趁熱用多層的鋁板飯盒盛滿可口的飯菜送到桌前,下了班,兩人一同去逛首都北京的大街小巷,那時的王府井還隻是黑灰色三層的小樓,形單影隻的的佇立在長安街的一側,母親來到王府井,第一次看到自動扶梯和自選商場(超市),其驚訝程度不亞於現在的無人駕駛汽車。

和母親一樣,秋收過後,閒下來的官兵家屬提著大包小包像候鳥一樣彙集到首都北京,去看他們的男人;這其中熟門熟路的老大嫂,也有新婚燕爾的小媳婦,紀律嚴明的部隊,也有人性化的一麵,為了迎接這些新軍嫂,讓他們的男人安心的保家衛國,部隊每年都會辦上一場軍事化的集體婚。

就是在這場集體婚禮上,母親認識了王強媽媽、小冪、李敏等唸叨了半輩子的朋友。

王強媽媽是我為數不多耳熟能詳卻未曾謀麵的人,在母親一次次深情的描繪中,當年的她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燙著八十年代流行的大波浪,臉上肉鼓鼓的,總是一臉笑意,因此在我的想象中應該是如《金婚》中文麗一樣的形象,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家裡的一張圖片或許是她,在經母親確認後,我才發現她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就像理想和現實的差距一樣大。

那時候王強的爸爸已經升任團裡的參謀,而王強的媽媽作為隨軍家屬也從故鄉煙台來到了首都北京,而他們唯一的兒子王強還隻有三四歲。

和愛情需要緣分一樣,友情一樣也需要緣分,母親和王強媽媽在婚禮上一眼就看到了對方,她們性格相似,都愛說愛笑愛交朋友,能夠把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聊的津津有味,能夠在家長裡短中讓陌生人成為知心的朋友。

第一次見麵,彆的新娘一顆兩顆的發送喜糖,而母親熱情的把喜糖塞滿了她的的口袋,這讓對方覺的母親是個敞亮的人,來而不往非禮也,雙方在你送我一塊豆腐我送你一碗綠豆中,感情迅速升溫。

據說,有一次,逛街晚歸的父親和母親,剛一開燈,門外的小王強就嚷嚷著“阿姨回來了”,然後著急忙慌的抱著從老家帶來的特產萊陽梨衝了進來,這讓母親感動不已,而另外一件事讓兩家的關係再次升溫。

王強媽媽自來到北京後,乾起了服裝推銷員的工作,平時要照料孩子

又要忙著工作,實在是忙不開,便有心讓閒來無事的母親幫忙照料一下;而母親當時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想也冇想就答應了這一責任重大的看孩子任務。

在以後的日子裡,王強媽媽一早把孩子送來,母親早已準備好了早飯,有熱有涼,有乾有稀,大人孩子坐下就吃,吃完碗筷也不用洗,留下孩子滿北京的去推銷;母親和父親則負責孩子一天的看護,下午下了班,一身疲憊的王強媽媽徑直來到母親的住處,母親也已經準備好了晚飯,有葷有素,有湯有菜,現在很難想象,毫不相乾的兩個人,隻因為彼此信任處的像一家人一樣,這大概就是我們現在欠缺的人情味吧。

-和姥爺一樣,做生意有天然的稟賦,一個目不識丁的農村婦女,能夠把一年四季來往的賬目全部記在腦子裡,這在我想也不敢想,或許這就是一種平衡,當一個人喪失認字的功能的時候,記憶的功能就會強大起來。我更不理解的是母親作為第一個孩子,且家境還不錯情況下為什麼會不識字,每當提到這個問題,母親總輕描淡寫把不識字的原因歸結於特殊的時期,據她說,她上過學,還上過四年學,隻是冇有書本,每天隻忙著遊行和打狗,而我私下裡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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